| 報 章 訪 問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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刊登於《經濟日報》- 15 May 2009
寫詞要像傳教
詞界聖手林夕,上週六於伯樂音樂學院舉辦之「音樂大師班系列」演講,題目為《用歌詞說話》,夕爺親述寫詞技巧,自然吸引大批信眾。
從愈墮落愈快樂的自虐,至披星戴月領悟大愛大傻,林夕操控著流行曲的感情世界,以為他早已翻手成雲,隨心所欲,實則夕爺仍說受很多壓力,總結寫詞心得,竟是「身不由己」。
短短兩小時演講,難以盡述林夕所有寫詞技巧與想法,他只能略舉幾首歌作例子,拆解不同的曲式如何跟文字水乳交融。提到歌詞的創作動機時,林夕或唏噓或神傷,顯得感性非常。事後他表示,這類講座永遠是時間太少、內容太多,只能盡力去講。「如果只叫我講維景酒店事件、成龍事件,就可以集中些,但歌詞真的太多話題,今次題目是《用歌詞說話》,我已盡量收窄範圍,只講歌詞題材、竅門等。」
記:記者;林:林夕
成功早沒方程式
記:一般來說,去這類演講的均是年輕人,少見較成熟的階層。
林:無辦法,流行曲仍專屬後生一輩,最可惜是年齡愈來愈細,跟台灣一樣,漸趨 幼齡化。30歲以上的人只會聽舊歌,當作集體回憶。我也不知是否雞與雞蛋的問題,唱片公司是否可多針對成熟聽眾?以前廣東歌主要靠電視劇感染,買碟的人不分年齡。後來流行曲開始精緻化,電台成了主力,就註定流失某些年齡層聽眾。我的確希望層面可以擴闊,別人要我寫詞,眼界也可放遠一點。某些題材是年紀大的人才有體會,唱片公司只擔心後生仔不明白,這樣就只會愈做愈窄,註定永遠只是那一批人買碟。商業上證明一些發燒碟是好好賣,成年聽眾是有潛力的。
記: 你要寫甚麼題材,應沒甚麼阻力吧?
林: 如果別人沒特別吩咐的,我當然會爭取空間寫,但自己也受很多壓力,不能隨心所欲。有些歌事前聲明想「食糊」(想流行),要「嚦咕嚦咕」,這真的很難,好多時都是「食詐糊」(笑)。我最怕這種心理壓力,創作時自我審查,怕外面覺得(詞)不夠爆。其實甚麼叫爆很難講,煽情未必一定就hit,去年《囍貼街》也不是煽情的歌曲。希望唱片公司可以看到這種趨勢,聽歌是愈來愈分化,成功早就沒有方程式了。
為母親而歉疚
夕爺在演講中提到陳奕迅的新歌《於心有愧》,其實是為母親而寫,常自稱關心世界的他,「連乞丐喊窮心也痛」,但往往身邊最親的人卻忽略了,這種內疚感令他不安,故寫了這歌來剖白,只是用了愛情來包裝。這也是林夕近年常做的事,以最多人共鳴的題材來包裝大道理。
林: 自己有個想法:人是否得不到小愛才寄情於大愛呢?當你只顧愛全世界,會否又忽略了小愛?最近有幾首歌寫這類感受,如李克勤的《她慈我悲》、張敬軒的《披星戴月》等。寫《於心有愧》,事緣朋友媽媽患了焦慮症,看了一次醫生後便不肯再看,朋友想我跟其母親見見面,於是我便跟她吃飯,用自己經驗講焦慮症的種種。突然想起,自己原來很久沒跟媽媽吃飯了,她感冒了我也沒回家,只是用電話問候,卻跟別人的媽媽談了兩小時。既然有這份耐性,何不放在自己母親身上?覺得有欠於她,良心有愧。
談情非有罪
記:除了大愛、小愛的掙扎,如《一葉舟》般注入佛理、哲學的歌詞也不少,是你另一個系列的作品?
林:是。既然好多香港人畢業後便不再看書,接觸的文字養分只來自報章雜誌,當人們對流行曲仍有依附時,自己都想有點社會責任,通過流行曲表達自覺值得寫的信息,其次也可提升Canton-pop的層次。我最不甘心是有些廿年沒聽流行曲的人,便隨口講歌詞是垃圾,只講「情情塔塔」。首先我不覺得談情是有罪,你不要談戀愛、結婚生仔?笨!當然我不能夠強迫人去聽,惟有做好本份,讓情歌除了只在卡拉OK發洩,也可有另一種體會。
陳奕迅新碟有兩首歌,自己覺得填得不錯,《不來也不去》來自佛家「不來不去」概念,進一步演繹心經所說「不增不減不生不滅」;《太陽照常升起》則來自老子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」,只是有多少人想看佛經、道德經呢?但陳奕迅唱?!不用怕吧!我希望可以深入淺出,大家未必需要知一首歌的root是甚麼,你咪當情歌、勵志歌來聽;但如流行曲背後多了老莊佛家這些養分,或可令層次提升多點。雖然要做很多工夫,用字稍為偏差,已經會令人誤解,自己也常埋怨何必這樣辛苦,只是認為該堅持的事,就要落力去做。
記:工夫還包括要向歌手解釋背後道理?
林:是花更多心機。Eason唱《不來也不去》,我就要在電話裡解釋每句詞背後的意思,他是很需要知每首歌該以甚麼情緒、用甚麼聲音去演繹的歌手,故每次都問得很深入。最近王菀之叫我寫首歌,想講一些好簡單又好複雜的事,但既要是情歌,又要做主打,真的很難。我寫完詞,便跟她解釋甚麼是矛盾辯證法,世上所有事都是並存,有好就有壞、最聰明的人也是最笨的人等。有些歌手則從不理歌詞,見到歌照唱,都幾好架,一要我解釋,我便以為對方不喜歡。
學會悲傷之後
記:你提過近年不再寫沉溺的歌,因不想再作孽,故現在只寫豁達的意境?
林:人在不同階段有不同想法,當然天下所有經典文學作品,都是把傷感剖析到極致才好看。莎士比亞是悲劇,王爾德是喜劇,誰更出名些?《紅樓夢》在很多人眼中都覺得是悲劇,雖然讀破了會知道夾雜了不少佛理;《三國演義》如講蜀國打贏了又有何好看?我說作孽是誇大了,但的確有人會沉溺這些歌詞,我不想那些不常聽流行曲的人批評我只寫這些歌,健康的樂壇也不應只有傷感歌曲。學會悲傷之後,是否可以有其他東西呢?雖然一寫別的題材,就不會plug,那影響力一定少了。問心?句,hit唔hit對我已不重要,但心態像傳教士一樣,受眾更夕自然更好。
記;最近出的兩集散文結集,一為《原來你非不快樂》,另一是《就算天空再深》,書名均沿用自己多年前的歌詞,原因何在?
林:上一本書《我所愛的香港》,很多人認為名字太沉重,自己做了marketing工作多年,自然明白書名的重要,故今次便修正一下。既然多數人認為我的範疇來自歌詞,不妨就用這個優勢,抽些金句做書名,果然比前作賣多大幾倍,所以再出書都將沿用此政策。有人覺得書名跟現今時勢呼應,我寫了廿多年歌詞,針對當時社會氣氛來應景並不難。《原來你非不快樂》是針對08年的氣氛,好像好多人有情緒病,連學生都話有焦慮症,香港人情緒管理偏低,我覺得咁樣唔掂。唉,金融海嘯,是大家種下的根,好多人將投機當作投資,要同股票談情。我計過,今次在匯豐損手的人,一定不少於電盈,這說明了,世事那會有絕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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